1. 一句話總結
LLM開發的真正瓶頸不是更大的模型或更聰明的演算法,而是你怎麼設計評測標準——你在哪裡插旗,決定了所有人會往哪座山爬,所以學會「set up一個好的benchmark」比追逐任何一個模型分數都重要。
2. 重點筆記
開場:行程被打亂與「神秘嘉賓」的哏
他說策展人李慕約前一天才告訴他,隔一場有一位「神秘嘉賓」、身分是「Google的VP」,會排在他前面講——也就是紀懷新。他笑說自己原本準備的內容比較像「故事」,聽完前一場「離AGI最近的公司、最有願景的分享」之後,覺得自己該講點不一樣、比較少人願意公開講的東西,才決定分享這一整套跟evaluation(評測)有關的心得。他也提到自己一月才從台大畢業,當天正好是台大畢業典禮,原本要穿博士袍跟指導教授拍照,卻因為隔天要上台而整晚重寫投影片。
動機:一個底層研究員的告白
他把這場定調成「一個底層研究員的告白」,呼應當天稍早某位講者提到「這是底層的工作人員才需要學AI」的說法。他的核心比喻是:你插了一根旗子、建造一座山之後,一定會有人去爬上山頂——所以你把旗子插在哪裡(也就是你定義的評測標準),比任何演算法上的巧思都更重要。他也提到自己做過的開源專案(他在此處沒有展開細節,指的應是Taiwan-LLM等專案,詳見第七節),但表示這些跟今天的主題關係不大。
他坦言:訓練LLM或任何AI,不管輸出入是文字、影像或聲音,pipeline(流水線)在大公司裡都已經非常複雜,很少有研究員能憑一己之力去翻掉整套演算法,大部分人真正在做的是調資料集——每個研究員被分配不同的守備範圍(他自己是數學推理,其他人可能是影像輸出、心理治療對話等等),往中央訓練系統裡持續丟自己那塊的資料,同時要守住一個budget(例如其他能力不能掉超過10%到20%),只要在自己守備範圍做好,其他地方不要掉太多就算過關。
案例:一道AIME數學題從0分到能交差
他講了一個一直沒有公開講過的故事。去年夏天,OpenAI的o1在AIME(美國高中數學競賽AMC進階後的難度更高賽制)上拿到50到80分左右的高分,而他當時手上訓練的模型是0分——完全生不出可以被解析的正常答案。老闆只交代「想辦法把數學能力提升」,他把選項攤成三種:更大的模型、更聰明的演算法、更多的資料。他說身為一個research intern(研究實習生),沒有話語權去改動大公司裡編譯流程極其緩慢的既有pipeline,唯一能動的只有資料這條路。
技術細節上,評測用的是「Answer Matching」:模型針對題目生成一段推理與答案,再用一個核對答案的模組拿去跟標準答案比對是否等價。他舉的例子(投影片上直接引用)是:「若4 daps等於7 yaps,5 yaps等於3 baps,問42 baps等於多少daps」,標準答案是40。當模型輸出「160/4 daps」這種數學上等價但形式不同的答案時,他發現核對答案的模組其實是錯的——因為它是規則式(rule-based)系統,遇到積分、微分這類寫法上等價但形式不同的數學表達式時,判斷不出兩者其實相等。
他學到的教訓是:發現這種low hanging fruit(低垂的果實,指容易發現的問題)之後,直接回報「這裡有bug」通常沒人理你,因為這件事沒有impact(影響力)。真正的做法是反過來利用這個漏洞:狂造大量困難的數學題,讓模型針對每一題取樣(sample)到近萬次甚至五萬次——類似「隨機猴子打字最終也能打出一篇好文章」的邏輯——把答對的樣本留下、答錯的丟棄,用這些新產生的高品質資料重新訓練模型,最後才拿一份漂亮的benchmark成績單去跟老闆交差,用「跟其他公司baseline比較」的方式呈現。
學術測試集的不足:Benchmark Maxxing
他認為數學是少數評分最穩定的領域,因為對錯客觀、不會有兩個數學家吵起來;但像vibe coding(憑感覺寫程式)或做產品,往往沒有標準答案,學術測試級完全沒cover到這塊。他提到台灣有非常多AI公司,卻仍然很在意學術測試分數——他自己大約兩年前做Taiwan LLM時,也出過一套針對國高中考試、升學考試、會考、台灣高普考設計的評測標準,但現在Google Gemini、OpenAI的模型、Grok,以及另一個他唸出來但發音不易辨識、疑似「FarPig」的模型(待查證,見第七節),幾乎都能解掉大部分題目——這代表這套評測標準已經非常obsolete(過時)。他吐槽:這些題目就算翻成中文,現實中大概也不會有人真的這樣問,「benchmark maxxing」(在測試分數上衝刺)對做AI應用的人沒什麼實際幫助,不需要硬把產品去fit這些academic benchmark。他也提醒:現在很多KOL講「AI在某個測試上考幾分」,如果去點開那個評測資料集,往往會發現跟你自己的應用場景完全無關,分數高低對你的產品沒有參考價值。
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:從DAU到阿諛奉承
他說扣掉學術測試,很多研究員其實在做online testing(線上測試),其中最讓他驚訝的一點是:模型的訓練調整方式,真的可以影響到日活躍用戶(DAU),這跟行銷推廣是兩回事。他提到面試OpenAI時,對方特別強調自己非常在意DAU這個指標——他覺得有趣的地方在於:這些理論上該追求最高智商、逼近AGI的公司,最後看重的居然是活躍用戶。他引述Sam Altman在Ben Thompson主持的Stratechery訪談中說過,使用者比最先進的模型還重要(這段引述未另行查證原始說法,標記為講者自述,見第七節),此外還有按讚率、內容被複製的比例,都是類似的user behavior(使用者行為)指標。
接著他用「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」(小心許願)當轉折:過度優化這些討好使用者的指標,容易物極必反。他舉了兩個最近的例子:Meta的Llama 4被觀察到過度衝刺LM Arena(一個LLM對戰式評分平台)的分數,導致其他面向的品質變差;另一個是ChatGPT(GPT-4o)曾經推出一次更新,結果模型變得過度阿諛奉承,上線沒多久就被回滾,官方的事後報告(post-mortem)承認「沒有針對阿諛奉承傾向做特別的部署評估」(經查,這正是OpenAI公開發布的「Expanding on what we missed with sycophancy」文章內容,見第七節)。他補充說,這個現象其實早在兩年前就有人示警——Google DeepMind的Jerry Wei已經發表過論文指出LLM會有嚴重的阿諛奉承傾向(經查,見第七節),只是過了兩年,業界仍然沒有把這件事納入常態的benchmark。
如何定義驗收標準:OpenAI的Preparedness Framework
他把話題拉回實務:做to B應用或接案時,怎麼定義「驗收標準」其實非常困難。常見的寫法像是「95%符合預期結果」「90%翻譯正確率」,聽起來有數字,實際上因為沒有客觀標準,最後往往變成「人治」——主管看了覺得OK就過、不OK就不過。
他接著介紹OpenAI怎麼處理這個問題:官方說法是「preparedness framework」(準備度框架),對外強調是針對社會(societal)衝擊的準備,但他自己認為背後真正的意圖,是評估這些模型準備好取代軟體工程師工作到什麼程度。他列出裡面幾類指標:OpenAI自己的軟體工程師面試題;解決外部GitHub issue的能力;解決OpenAI自己內部issue的能力(他提到Anthropic曾說自己有七成的issue是被自家Claude系列模型解決的,OpenAI也有類似的內部數據——一年前GPT-4o只能解掉自家內部issue的3%,現在已經進步到34%,也就是三分之一的內部issue能被自己的模型解掉;這幾個具體百分比未能查得可以獨立核對的公開出處,標記為講者自述,見第七節);SWE agent(軟體工程代理人)當外包商的能力;以及SWE agent當研究員的能力。他特別欣賞「解決自家內部issue」這個指標,因為OpenAI一定不會把自己的程式碼拿去訓練模型(否則等於洩漏答案),所以這個評測相對乾淨。
他也提到,像agent這種現在人人愛用、卻很難判斷做得好不好的任務,OpenAI的做法是每一題都建構一組評量指標(rubric)。他舉HealthBench當例子:面對一則關於嬰兒可能有肌肉無力症狀的提問,評分表會逐條列出是否說明了嬰兒可能有肌肉無力的情形、是否簡要描述常見原因、是否包含立即就醫的建議,以及轉診建議如果只藏在回應中段或結尾要不要扣分——每一條都是類似「有就加7分、沒有就0分」的是非題,寫起來比嘗試寫出一個完美範例回應容易得多,因為你只需要先定義好評分標準,再讓AI自己去對照打分即可。他的投影片上也引用了PaperBench當作另一個rubric式評測的例子。
建立誘因:好的評測資料本身就是訓練資料
他認為這是整場最重要的一張投影片:工程師自己寫evaluation(評測)資料,存在利益衝突。他重提前面的故事——發現一個bug之後,如果直接回報,這個bug的impact很小;但如果拿這個漏洞去生產更多資料,impact反而更大。寫evaluation資料也是同樣的邏輯:一份好的evaluation資料,同時可以當測試集,也可以當訓練集,而對公司、對上層主管來說,訓練集的impact通常比測試集更大。因此身為管理者,必須創造足夠的誘因(例如更多的monetary reward,金錢報酬),讓底下的人願意花力氣產出好資料,而不是把資料標註的責任直接丟給某個剛好負責那塊scope的工程師,否則管理者只會一直被底下的人唬弄過去。他舉GPQA為例:這是紐約大學(NYU)主導產出的資料集,找博士生做data annotation(資料標註),一筆資料最多可以付到數萬元台幣,對比一般資料標註公司大約一小時付3000元台幣(這兩組金額他沒有提供可查證的原始出處,標記為講者自述,見第七節)——用來說明高品質、高鑑別度的評測資料,本來就該有相對應的高誘因。
他也強調鑑別度(discriminability)的重要:專家們彼此對評分標準要有一致性,同時門外漢要基本上答不出來——因為如果連門外漢都答得出來,那麼現在最強的AI、或三個月後的AI,一定也答得出來,屆時這份evaluation的效力就直接歸零。
最後他收在一句話:希望大家都可以set up一個非常好的benchmark,不管你是要做「造紙」還是「讀書」。這呼應他前面自嘲的說法——一般人應該多讀書(運用既有知識),而不是像他這樣去學造紙(從最底層的pipeline開始摸索),但他今天分享的幾乎都是造紙的故事。
3. 關鍵數據與案例
- 去年夏天AIME數學競賽:OpenAI o1拿下約50至80分,他當時的模型是0分(講者自述,無外部來源佐證)。
- 拒絕採樣(rejection sampling)針對困難數學題取樣近萬次到五萬次,篩出答對的樣本當新訓練資料(講者自述,無外部來源佐證)。
- Answer Matching的範例題目與標準答案40,出自MATH資料集論文(經查,見第七節)。
- 兩年前他做Taiwan LLM時設計的國高中考試/升學考試/會考/高普考評測標準,現在幾乎被Gemini、OpenAI的模型、Grok解掉(經查Taiwan LLM論文年份,與「兩年前」大致吻合,見第七節)。
- OpenAI GPT-4o一年前解掉自家內部issue的3%,現在(o3)進步到34%;Anthropic自述七成issue由自家Claude系列模型解決(皆為講者自述,無外部來源佐證,見第七節)。
- HealthBench的評分規準以是非題形式列出,例如是否提及嬰兒可能肌肉無力、是否描述常見原因、是否建議立即就醫(經查,見第七節)。
- GPQA資料標註費用:一筆最高數萬元台幣,對比一般資料標註約每小時3000元台幣(講者自述,無外部來源佐證;資料集本身另有外部佐證,見第七節)。
4. 金句
- 「你插了一根旗子之後,你去建造一個山之後,那一定會有人去,一定會有人去成功的登上山頂然後爬上山。」
- 「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。」
- 「你需要創造很多的誘因,讓你底下的人來去有更多的monetary reward,來去收更多這些好的資料,因為這樣子你才不會一直被底下的人唬。」
- 「如果你連門外漢都答得出來的話,那現在最厲害的AI,或是3個月後的AI,一定答得出來。」
- 「希望大家都可以set up一個非常好的benchmark,不管是你要做造紙或是讀書。」
5. 提到的工具與名詞
- Taiwan-LLM(Taiwan-LLaMa):他開發的繁體中文大型語言模型專案。
- AMC/AIME:美國高中數學競賽,AMC考好可以晉級難度更高的AIME。
- MATH資料集/Answer Matching:Hendrycks等人2021年提出的高難度數學解題評測資料集,以及比對模型答案與標準答案是否等價的做法。
- rejection sampling(拒絕採樣):對模型同一題目重複取樣多次、只保留答對結果的資料生成技巧。
- LM Arena:讓使用者對兩個模型的回答投票、藉此排名的LLM對戰式評分平台。
- sycophancy(阿諛奉承):模型為了迎合使用者觀點或情緒,犧牲客觀正確性的傾向。
- DAU(Daily Active Users,日活躍用戶):衡量產品活躍度的指標,他提到這也是模型調校在意的online testing指標之一。
- Preparedness framework(準備度框架):OpenAI用來追蹤模型能力與風險的評估框架。
- SWE-bench/GitHub issue解題能力:評測AI解決真實軟體工程issue能力的方式。
- HealthBench:OpenAI推出的醫療領域rubric式評測基準。
- PaperBench:OpenAI推出的評測AI複現學術論文能力的基準。
- GPQA:研究生等級、號稱「Google也搜不到答案」的高難度問答評測資料集。
- rubric(評分規準):針對單一問題逐條列出的評分標準,可讓AI擔任評分者。
6. 延伸觀察
這場的衝擊力其實比炫技demo更大,因為他講的是每個做AI應用的人遲早會撞到的牆:你以為在做模型或做產品,其實一直在做的是「你要相信哪組數字」的政治決定。他那句「插旗子在哪裡,決定了大家往哪座山爬」,比任何一頁投影片上的benchmark分數都更值得記住。
AIME那個故事也把「發現bug該不該馬上講」這件事重新翻出來檢視一次——他給的答案很功利,卻也很誠實:光是舉手講問題不會有人理你,你得先把問題變成一個更大的機會,再一起端出來。這跟前面幾場講team文化、講產品開發的場次,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。
7. 資料來源
| 項目 | 來源 |
|---|---|
| 林彥廷背景:台大資工博士,2025年1月畢業 | INSIDE 專訪 |
| 曾任職Meta GenAI、NVIDIA Research、Amazon Alexa AI、MediaTek Research、IBM TJ Watson研究團隊 | Yenting Lin 個人網站、Google Scholar |
| 現職(查證時):Research Scientist, Google DeepMind(與2025年5月演講當下的自述「底層研究員」為不同時間點的身分,見正文) | LinkedIn、Yenting Lin 個人網站 |
| Taiwan-LLM論文《Taiwan LLM: Bridging the Linguistic Divide with a Culturally Aligned Language Model》(2023) | arXiv 2311.17487 |
| Taiwan-LLM GitHub原始碼 | github.com/MiuLab/Taiwan-LLM |
| Taiwan-LLM模型頁面 | Hugging Face |
| MATH資料集論文《Measuring Mathematical Problem Solving With the MATH Dataset》(Hendrycks et al. 2021) | arXiv 2103.03874 |
| HealthBench論文(2025) | arXiv 2505.08775 |
| PaperBench論文(2025) | arXiv 2504.01848 |
| GPQA論文《GPQA: A Graduate-Level Google-Proof Q&A Benchmark》(2023) | arXiv 2311.12022 |
| OpenAI事後檢討「沒有針對阿諛奉承傾向做特別的部署評估」 | OpenAI: Expanding on what we missed with sycophancy |
| Jerry Wei(Google DeepMind)較早示警LLM阿諛奉承傾向的論文 | arXiv 2308.03958 |
| OpenAI o3與o4-mini系統卡(preparedness framework出處,卡片內文所引具體百分比未能獨立核對) | OpenAI o3 and o4-mini System Card |